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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水河-小说】瓦棺

日期:2022-4-18(原创文章,禁止转载)

瓦棺

亚明(壮族)

1

说你也不信,现在我被困在大山深处的一个吊脚楼里。

这个位于大山深处的吊脚楼里,半个月前还住着我,和我的爱人刘小桃。可现在,只剩下我了。当然,还有几块菜地,一只花猫,一条黄狗,一群上百只的鸡,五十多头羊。

我们为什么跑到这深山来?这得从刘缸瓦收我为徒做瓦棺说起。

2

说起来刘缸瓦收我为徒,与何翠花有点关系。那天,何翠花咋呼咋呼地在电话跟刘缸瓦说,城里回来的李发癫已经在店子前盯了好几天了,盯得她心里害怕。让刘瓦缸回来看看看。刘缸瓦正在他的窑厂里忙活,如揉搓女人的奶子那样,津津有味地揉搓着一团稀泥。一听说这事,便骂了一句,这个老娘们,胆子就是小。

刘缸瓦后来跟我说,他早就听说我从城里回来了,而且知道我是个诗人。在他刘缸瓦的眼里,诗人就是艺术家,就像他做缸瓦一样,在城里应该被称作陶艺家的。至于我这个诗人因为刘荷花而疯了,他根本不相信。他说,搞艺术的往往被人称做疯子。拿他来说吧,以前缸瓦好卖的时候,人人都叫他刘缸瓦。后来外面工厂生产的酒坛、酒壶、汤煲什么的,做得又精致又便宜,做缸瓦的卖不出去都纷纷改行了。何翠花和儿子刘向上也劝他改行了,许多人都劝他,他就是不愿意。三江镇里不少人就背地里叫他做刘发癫了。还有他的女儿刘小桃,在城里打工好好的,可后来连城里的男朋友都不要了,回来当个工资低得可怜的民办教师,也被三江镇的人说是个发癫佬。刘小桃怎么发癫呢?只不过是不喜欢城里的生活罢。她在报纸上发表过诗歌的,也算是个诗人啊。

所以,对于别人叫你做发癫佬,我不敢苟同。刘缸瓦说。末了,他还说,他第一眼看见我时,更坚定他的看法。我一表人才,斯斯文文的,怎么看也不像个疯子。而且,当时我对他的瓦棺兴趣正浓,一直笑眯眯地看着。刘缸瓦说:应该说,你是第一个笑眯眯地看我的瓦棺的。平时,买瓦棺的人因为刚死了或者正准备死亲人,都哭丧着一张脸。只有你,对我的瓦棺展现着出了迷人的笑容。

刘缸瓦还饶有兴趣地跟我说了他的理想。别看刘缸瓦是个山旮旯里的人,他有大理想的。早些年,他就想把他的缸瓦事业发扬壮大,只是随着外来产品的冲击,我们三江镇的缸瓦事业渐渐走向末日。他的理想几乎幻灭了。那年三江镇医院院长何翠花的姨父查出肝癌晚期,他想找个好点儿的东西盛放他死后的骨灰,就让刘缸瓦给做个瓦棺。没想到从那以后,不断有人来找刘缸瓦做瓦棺。刘缸瓦的缸瓦事业就这么得以延续下来,而且供不应求。

也难怪,现在死人的事越来越多了,什么车祸、自杀、情、仇杀、还有各种各样的不治之症……我的瓦棺能不好卖吗?刘缸瓦得意地说。

问题是,现在刘缸瓦渐渐地老了。做一个瓦棺小则几十公斤,大的上百多公斤,他这把老骨头已力不从心。他想让儿子刘向上回来,但儿子的话钢崩一样从电话那头蹦回来:你那装死人灰的东西,能值几个钱?任刘缸瓦怎么说,刘向上就是不回来。刘缸瓦只好把目光投,向镇子里的其他年轻人,而且打定了注意,谁要是愿意继承他的事业,就让他做刘家的女婿。问题是三江镇的年轻人都像一窝蜂似的拥向城里。留下的几个歪瓜裂枣,也没人愿意学,都说,埋死人的东西,不吉利。

而我是刘缸瓦见过的唯一对他的瓦棺有兴趣的人。那时,我回三江镇已经一个多月了。自从回到三江镇那一天起,我就在镇子的街上或附近的村子里四处游荡。在我老家的这个镇子里,我没什么亲人,只有一个七十多岁的爷爷。老家伙瘦得只剩下骨头,每天都在我的耳朵旁唠叨:前世不修啊,我怎会有你这样的孙子呢?整天只知道浪荡……一听说这话,我就不忿了,说,爷爷,我是找李前进和刘荷花的,不是浪荡。爷爷说,找李前进和刘荷花你回广州去。你在这镇子浪荡干什么?你这发癫佬……我懒得理这老家伙,他怎么知道李前进和刘荷花像失了踪一样,连影子也没见过。李前进和刘荷花的老家都在三江镇,他们肯定会回来。我在三江镇等着,肯定能逮到他们。我这么一想,才就决定回三江镇的。

我的这个决定,让那一见我就唉声叹气的父母即刻来了精神。在广州收垃圾起家,现在有车有楼的废品回收店老板和老板娘的父母,整天锥胸顿足地说他们不该将我送到大学里去。别人读大学,不仅找了份好工作,还能勾引大堆城里妹子回来。我读大学,迷上狗屁诗歌不说,还爱上打工妹刘荷花。这不是发癫了是什么?

半年前,刘前进把刘荷花拐走了,我父母很是高兴了。他们高兴得太早了。我把工作辞了,发疯似的寻找李前进和刘荷花。李大狗大骂道,你实在没药可救,刘荷花这么一个打工妹,值得你这样……其实这俩暴发户也就是骂一骂,才没空理我。因而他们说,你爱谁就爱谁去,就当我家出了个发癫佬。我要回乡下,他们是喜出望外的。我一走,他们就落得个耳根清净了。

我就这样回到了三江镇。这是我的家乡,是粤西北跟广西交界的一个山区壮族小镇,整条街上的人都说“孤蒙爹”(壮语,我你他的意思)。我在三江镇这条短短的街道上晃荡一个月有多,开发廊的,五金店的,小士多的,水果摊的,肉档菜档的……无不认识我。他们一见我就指指点点地说:乱,杜尼法定佬。虽然十来岁就到城里去了,但对于这个民族的语言我没齿难忘。我知道这话的意思:看,这个神经病……

对于这些乡下人议论,我是不屑的。我想,切,你们这些没见识的乡巴佬,你们懂什么?有时候,我身后尾随着一大群小屁孩,他们唱着挺有意思的歌谣:

……发癫佬,发癫佬

像只无头的疯狗

……

连这些小屁孩也认为我是发癫佬,我有好一段时间气不过。但后来我想,谣言止于智者。何无论他们说什么唱什么,都不予理睬,找到李前进和刘荷花才是硬道理。

3

那天,我经过刘缸瓦的店前,一下子给店前摆着的瓦棺吸引住了。我从没见过的这玩意。这用缸瓦做成的棺材,形状跟我小时候见过的木棺一模一样,只不过小多了,玲珑小巧,颜色是瓦青瓦青的,简直是个工艺品,一点儿也不见木棺材吓人的架子。当时我是这么想的,这瓦棺,塞一米七五的李前进容不容得下呢?我又认真目测了一下:一米多长,半米宽,实在太小了。塞进去天杀的李前进是不行的,就是卸他八大块,或者将他碎尸万段也塞不进去。

我就这么琢磨事,琢磨得刘缸瓦的女人何翠花心里直发毛。正如开头所说那样,她回店子里打电话给刘缸瓦,刘缸瓦就回来了。我认识刘缸瓦,小时候曾和爷爷到过他家买酒缸。我根本不知道他不卖缸瓦改卖瓦棺了。

刘缸瓦见了我,笑眯眯的,用眼睛瞟了我一眼又瞟了一眼。他这么瞟我,让我感觉自己是一个小偷。我很不高兴。我正想说什么。刘缸瓦抢先说话了,李文章,你是不是想买瓦棺?刘缸瓦竟然还叫我的名字。连爷爷和父母亲都不叫我李文章叫我李发癫了,刘缸瓦还叫我的名字,这让我感到颇为意外。是的,我就是李文章。这个名字是父亲起的,那年代人人崇拜作家,只读到初中的父亲李大狗就曾经迷过顾城和舒婷,他给我起李文章这个名字,意图昭然若揭。那曾想到,李大狗到了城里后眼睛没了文章只有垃圾了。我知道李大狗是对的,如今的诗歌是狗屁不值。但我已迷毒品一样迷着它无法自拔了。我整天参加这活动那活动,连续几份工作都给炒了鱿鱼。李大狗拿我没办法,每天看着整天在电脑前滴滴答答地敲打的我,脸比绿苍蝇还绿,愤懑地嘀咕,当初怎么给你起名李文章?该叫你李发癫才对……就这样,我就被李大狗习惯性地叫做李发癫了。关于这些典故,刘缸瓦肯定不知道,要不他怎么不叫我李发癫,而叫李文章呢?

就因刘缸瓦这么叫我,我对他肃然起敬。我点点头又摇摇头说,你这瓦棺太小了。刘缸瓦惊异地看了看我,问,你要多大?我说,跟木棺这么大的。刘缸瓦“咦”了一声,又认真地瞟了我一眼。他这么一瞟,让我有点心虚。我真怕他看出我这是想给李前进的。刘缸瓦似乎没看出我的心虚,说,这么大的瓦棺我可没做过,而且也没力气做。要不,你帮着我做。

亲自做一个瓦棺,送给天杀的李前进,这倒是一件有趣的事情。可我又一想,我根本不会做瓦棺呀。刘缸瓦说,这还不容易,我教你。

你儿子呢?他怎么不跟你做。我又问。我记得他有一个儿子,叫刘向上,大我几岁。

刘缸瓦说,像你父亲李大狗一样,跑到城里了。一说起刘向上,刘缸瓦显出就满嘴的不耐烦和怨气。我“哦”了一声,心里想着那个天杀的李前进,就决定跟刘缸瓦一起做那个瓦棺了。

知道我跟刘缸瓦做瓦棺,爷爷气得白胡子翘得半天高,敲着拐杖骂道:前世不修啊,堂堂一个大学生,怎么就跟刘缸瓦学这个呢?你知不知道瓦棺装什么的?

正因为我知道,才跟着刘缸瓦学的。我说,末了,又说,爷爷,等我学会了,给你也做一个。话音未落,老家伙手中那根瘦骨嶙峋的拐杖便向我飞了过来。我一把将拐杖接住了,又恭恭敬敬地还给了他。老家伙实在拿我是在没办法,在电话里叽里咕噜地跟刘大狗投诉了我一大番,大概意思是,我再留在三江镇,得气死他的。

李大狗即刻让我听电话,说要是我执意要跟刘缸瓦学做瓦棺,就搬到刘缸瓦家去做他的儿子好了。李大狗这话给我提了个醒。我对李大狗说,住在刘缸瓦窑厂里挺好的,省得爷爷整天唠叨。做刘缸瓦的儿子就免了。给李大狗做儿子都够烦的,还给刘缸瓦做儿子,还不得烦死。

第二日,我就拎着铺盖住到刘缸瓦的窑厂里。对于我这个举动,刘缸瓦简直是欣喜若狂的。他物色了大半辈子都找不到一个跟他学做缸瓦的人,想不到从城里回来的我不但愿意学,还把铺盖都带来了。安顿好我后,刘缸瓦语重心长地跟我说,文章啊,难得你这么有心,我就收你做徒弟吧!

做刘缸瓦的徒弟,我一点兴趣也没有。我只想快点将那个大瓦棺做好,要不李前进回来了怎么办?刘缸瓦见我不做声,尴尬地笑了笑,说,你不用叫我师傅的。你就跟我好好学艺就行了。

从那以后,我上午呆在窑厂里跟刘缸瓦做瓦棺。下午时间呢,我得骑着自行车晃晃悠悠地到街上去,看看能不能碰上李前进和刘荷花。——为了上街方便,我特意买了一辆自行车。

有时,不想上街,我就躺在窑厂外那几棵高大的苦楝树下的躺椅上。我如此率性,刘缸瓦也不管我,倒是很用心地教我。怎么和泥,怎么将泥团揉搓得黏粘糊糊,又怎么将黏粘糊糊的泥团,沾巴在瓦棺磨具上,还要雕上各种纹饰,一个小小的泥胚瓦棺就成型了。泥胚成型了,得慢慢晾干,不能放在阳光下晒,这泥做的东西不经晒,一晒就裂的,末了,还要上釉……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他都教得细微而耐心。

问题是,刘缸瓦根本没做那个大瓦棺,只让我跟他做小瓦棺。我问他。他解释是先让我学会做小瓦棺。做出了小瓦棺才能做大瓦棺。我觉得有道理。我又问刘缸瓦一个瓦棺做好到出窑要多久时间。刘缸瓦说,快的好几个月,慢的大半年。我愣了一下,怎么那么久呢?

得做够一窑的瓦棺,才能进窑里烧。你算算得做多久。刘缸瓦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4

如果说,我不想刘荷花,是不可能的。每当我躺在那张躺椅上,刘荷花那眉那眼,那白花花的奶子便在我的脑子里一下一下地闪现。这让我很是伤感。而这份伤感从我心头涌起,就像云涛一样涌来涌去。愤怒出诗人,伤感也出诗人。那天中午,我百无聊赖,躺在躺椅上,闭着了眼睛想着刘荷花。想着刘荷花我情不自禁地吟咏出诗来:

远处的天空和田野

是多么安静

高高的天空像蓝色的被子,阔大而洁净

我就这样安静地躺在天空下

——但是那朵荷花

她摇曳的身影早已失了踪

……

我不知道,那时的我正处于一个女孩子目光之下。直到“扑哧”一声笑了,我才睁开眼睛。一张多么熟悉的脸,圆圆的,两个酒窝像盛着两汪甜蜜的酒,眼睛大而热烈……刘荷花。我叫了一声,几乎是从躺椅上弹了起来。

我叫刘小桃。女子说着,用手拂了一下脑门上的刘海,脸上就像施了一层淡淡的胭脂似的。刘小桃,她是刘缸瓦的女儿刘小桃。我不好意思地看她,苗条而高挑,肤色白皙得不像是乡下女子。那双眼睛,纯净中带着热烈,像一汪透彻的水潭,让人一看就想往里跳。她真像刘荷花。我离开三江镇时她才几岁,呀呀学步的小妞妞,现在成了大姑娘。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刘小桃,我的心脏突突地跳起来。第一次见到刘荷花时,我的心就是这么跳的。我对自己的反应相当惊诧,不禁又把目光直勾勾地对着刘小桃。

刘小桃脸更红了。她羞涩地说,你就是那个李……李文章吧。我听得出,她本来是想说“李发癫”,但她改口的。她也能叫出我的名字,这让很高兴。我说,是的,我就是李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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