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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味】生命之花盛开(小说)

日期:2022-4-16(原创文章,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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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967年,是父亲36周岁的本命年。那一年,母亲生下了她和父亲的第五个孩子。孩子生下地,小猫一样蜷屈着,甚至没有发出像样的哭声。哭声不仅不持久,而且并不惊天动地,只是简单地哼哈了几声便安静下来,草率得像是完成一种预先编制好的程序,多少带着点象征性的意味。黄泥湾秋天的傍晚一如既往地萧索着,没有因为一个鲜活生命的诞生而显得生气勃勃。母亲斜倚在被垛上,抹了一把额上的细汗,打量了一眼偎在身边的这个有气无力的孩子,泄气似的唉叹了一声。母亲的乳房塌软地吊在胸前,仿佛两只掏空了面粉的布袋。缺油少盐的日子使母亲的身躯看起来更像一根干柴,被贫困岁月熬干了水份的干柴。母亲双手合拢,把一只乳房紧紧捏着,捏得胀痛酸麻,暗褐色的乳头上还只是隐约有些混沌的湿意。母亲勉强把乳头塞进孩子的嘴里,孩子咂了咂,反而喵地一声猫儿般啼哭起来。

不好意思,这个生下来就没有奶吃的可怜孩子,就是在下。现在,我早已长大成人了,在一个处级单位里就任中层干部,业余写点小说。有些京剧票友有时也能胡乱吼两嗓子“附马爷近前看端详……”,但一直不是名票,不能活跃在戏剧舞台上。我的写作就像那些没有成色的比较业余的京剧票友。但我还是忍不住想认真地给大家讲一个平淡如水的故事,正如你们大多数普通人的故事一样。这就是关于我如何诞生的故事。我的故事听起来有那么一点点意思。我也不知道我怎么突然冒出来要讲我的这种故事的念头。我想是不是因为我在过35岁大寿时略有所感略有所思。

前不久,我过了35岁生日,突然蹦出来这样一个想法,我是父亲36岁那年出生的,而父亲正是35岁那年播种了我。父亲属羊,我也属羊,羊年是我们的本命年。我是秋天出生的。我出生的那个日子,我一辈子也忘不了。那一天是阳历1967年10月13日,阴历重阳节的第二天。据单位一个女影迷告诉我,我仅比韩国偶像派明星车仁彪大一天。而在年轻女影迷的眼里,我早已像过季的萝卜一样老糠了心,而车仁彪却依旧魅力无边,光芒四射。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如此说来,我们都是各自的父亲那年冬天的杰作。很明显,父亲在他35岁那年冬天播种了我。那一年冬天,车仁彪先生的父亲大人也没有闲着。

那一年冬天,是1966年冬天。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已经轰轰烈烈如火如荼朝气逢勃地在全国城乡边边角角开展起来了。

父亲得知我出生的消息的时候,他正挽着裤腿,赤着脚,吆着牛犁田。这活在我们黄泥湾,又叫起板田,就是将板结的土地翻过来,让稻茬和野草在土地里沤一个冬天,沤成肥料,来年好栽秧。起板田是个力气活,也是个技术活。若下犁太深,牛累人也累,还会把僵土翻上来,如下犁太浅,活儿倒轻巧了,又达不到沤肥的目的。在我们黄泥湾,这样的活计只有父亲和另外一位男劳力去干。那位男劳力的父亲不忍看到自己的土地被穷人瓜分,在解放前夕悬梁自尽,留下儿子给贫下中农当牛做马。让父亲起板田,原因之一是父亲技术好。这倒在其次,主要原因是父亲也是黄泥湾贫下中农的阶级敌人。父亲祖祖辈辈一贫如洗,是典型的根正苗红的贫农,就因为娶了母亲,才改变了身份。这是后话,不表。

父亲听说母亲生了,似乎嗯了一声,又似乎什么都没说,依旧大声吆着牛,

一圈又一圈用犁头在土地上画圆圈儿。添丁进口本来是大喜的好事,可我的父亲大人却置若罔闻。在若干年后的今天,父亲当时的态度仍让我感到遗憾,甚至不平。我想,如果老母鸡下了个鸡蛋,老母猪下了窝猪崽,老母牛下了头牛犊,父亲还能高兴得起来,兴许还会抓一把稻谷犒赏老母鸡,舀一碗剩饭犒赏老母猪,饶有兴致地摸一摸小牛犊光溜溜的脑门,可母亲又为他添了个活生生的儿子,他却无动于衷。也不能说父亲无动于衷,其实,父亲恐怕在想,往后,那本来就稀的饭锅里又该多加一瓢水了。

前来向父亲报喜的哥哥只得怏怏地回去了。他的影子在昏黄的夕阳下拖得老长,像是拖着一根细线,他本人倒像一只有气无力、摇摇欲坠的风筝。

写到这里,我的心隐隐作痛。我能够理解父亲,理解父亲曾经经历的苦难沧桑的生活。而我可怜的父亲已经长眠地下十余年了。他的一生,没有过一天舒心安泰的日子。他本想等我大学毕业以后,好好享一下我这个干部儿子的清福,可他却在我大学毕业等待分配的关键时期,猝然作古。后来我在父亲的坟前化过大量的纸钱,流过许多的泪水,唠了不少家常,但我知道,这一切,远远不能宽慰我自己无法回报父亲养育之恩的那颗苦涩惭愧的心。

我出生那天傍晚,太阳终于收尽了最后一缕光线,滑入了西边沉静的山峦。淡薄的岚雾帐幔一样披挂下来,弥漶在父亲和他使唤的那头牛周围。父亲终于犁完了那块地,给牛松了套,卸了犁,浑身疲惫地归来了。父亲肩着犁,用身体吱吱呀呀挤开了门,光脚板缓缓拍击在室内因接生而弄得潮湿的地面上,慢腾腾走进来。这时,父亲听见了母亲温软如玉的哦哦哦的呵哄声和我志得意满的哼哼哼的迎合声。我欢愉地吞咽着母亲为我熬成的面糊糊,吞一口哼一声。母亲还往早就空了的糖罐里注上水,晃荡了许久,将这略带些糖分的热水兑进糊糊里。父亲将犁放好,走进厨房,没有看到做好的饭菜,只看到了刚刚熬过了面糊糊的饭锅,勃然大怒。他跳着脚,咒骂着跑到卧室,一巴掌扇掉了母亲手中的面糊糊碗,又一巴掌扇在母亲的脸上。面糊糊泼在我的襁褓上,饭碗跌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血丝从母亲嘴角沁出来。看到碎了一个碗,父亲更加暴躁,他蒜臼般的拳头雨点似的落在母亲的脊梁上。母亲伏下身子,一动不动,像是紧紧护着我,又像是虔诚地迎接着父亲的拳头。我不乐意了,踢腾着小腿,猫儿似的喵喵叫了几声。

父亲气更不打一处来,他最后又砸了母亲一拳头,恶狠狠地骂,叫你生,叫你还生,生下这么多,割你的肉喂他?

从小到大,我当然没有吃过母亲的肉,也没有吃过父亲的肉。我的兄弟姊妹都没有吃过。但是,我们都像极了黄河故道盐碱滩上的泡桐树,一不小心都长成了参天大树。我分明觉得,我们是吃了父亲、母亲的血肉长大的。在我童年的记忆里,父亲、母亲都是那么精瘦,父亲到死的那年,基本上瘦成了一条干丝瓜。我知道,他们消耗下去的血肉正是被我们吃掉的。父亲长逝,我们无法弥补他,只好尽量补偿母亲。母亲近年富态了许多,但母亲的血压、血脂竟然又高起来,害得我们不敢再向母亲孝敬大鱼大肉。

2

我的诞生完完全全是偶然的。我相信许许多多的人和我一样,他们的生命也是一种偶然行为的产物。不像现在的年轻人,要孩子之前,要戒酒,戒烟,戒疲劳,戒烦躁,戒频繁房事。只有等到一切条件都成熟了,才按部就般地同房、受孕、生育。我的工作性质和优生优育密切相关,我结婚以后,首当其冲地相信了

这一套理论。我也准备按照理论的教导实施我的播种计划。不妙的是,我听从了一位结婚多年而未孕育儿女的同事的建议,采取了安全期避孕法,却失败了。我和妻在蜜月里有了我们的小宝贝。我深知我的行动和优生优育理论背道而驰,彻头彻尾地对着干了,心虚得不得了,劝妻把孩子做掉。妻竟不从,死活不从。后来女儿生下来,谢天谢地,不仅不傻,还非常聪明,其聪明劲儿超越乃父乃母多

矣,直逼神童。遗憾的是,小家伙天生就不喜欢我,小黑豆似的眼珠盯着我看时,似乎总带有一些质疑和挑衅,仿佛她知道我当年几欲扼杀她生命的险恶用心。当然,在她幼小的心灵里,恐怕是没有那些杂念的,只是我自己做贼心虚罢了。我当然没错,但我依然心虚。我不知道妻究竟会将这一秘密向女儿保留多久。我希望是永远,最起码是我彻底告别女儿的那一天。

我的播种计划尽管失败了,不管怎么说,我还是想对后代负点责任的。从这个角度比较,我的父亲对我就没有那么负责了。他的播种是随心所欲、突如其来、毫无章法的。我谅解父亲,他毕竟是识不了几个字的农民,对优生优育理论闻所未闻。再说,父亲年轻的时候性欲特别旺盛,据母亲后来对他的揭露,他当年和村子里好几个女人有染,有的女人我们看着都恶心,长得实在不成样子。而父亲居然和她们春风几度。母亲对父亲的揭露我们深信不疑。我十几岁的时候,父亲又惹了一桩风流案,他将自己剥光了,守候在一个新婚不久的婶子床上。父亲也真是昏了头,以为白天在田间地头那么容易就吃了人家的豆腐,晚上还不是一顿满汉全席。结果事与愿违,弄得他灰头土脸的,一连好多天都耷拉着脑袋出出进进,不再大声斥骂母亲,也不再随便动手揍我们了。从那以后,父亲可真是弃恶从善了,再没有上错床,再没有偷过嘴。按算命瞎子的话说,他的桃花运走完了。

其实,我要深深感谢父亲的漫无目的、随心所欲。如果不是父亲一时性起,这个人类世界就不会有我。我也要感谢那个阶级斗争的年代。如果那天父亲没有挨批挨斗,那一夜,父亲肯定不会空过。那一夜,作为一粒普通的精子,和我的兄弟们相比,我还太年轻,我根本没有那种足以支配我坚持下去的耐力和韧性,我会在冲刺的过程中被更加凶猛的家伙挤在一边。那一夜,如果母亲受孕了,怀着的就是别人,或者是另一个我。这个人就会比现在的我早一天。但是,那天父亲回来以后,劈脸给母亲一耳光,那一夜一直长吁短叹,视夜夜离不了的母亲如无物。两人一夜平安无事。第二天夜里,父亲忍不住,涎着脸爬上母亲的身体,母亲晃了几晃,也没将他掀下来。他将自己牢牢地深深地楔入母亲体内。随着父亲不要命的轮番冲撞,母亲暂时忘记了父亲对她的凶恶打骂,使劲箍着父亲的腰,拼命贴紧父亲,在情欲的漩涡里上下颠簸。正是这一天夜里,母亲孕育了我。这一次,不知是不是父亲、母亲毕生最受用最动情的一次,反正,我后来成了父亲和母亲较为出色的子女之一。如果这一夜父亲仍对母亲不屑一顾,或者母亲没有让父亲的阴谋得逞,这个人类世界真的不会有我。父亲如果在第三天夜里向母亲施爱,孕育的也仍然是别人,或者另一个我。作为一粒精子,在那一夜里,我已经略显老迈了。

我的这些胡思乱想是在我有了些许生理生殖方面的知识后产生的。人们总说,父精母血孕育了我们的身体,其实只说对了一半,忽视了母亲卵子的存在。卵子虽屈指可数,却和精子一样至关重要。精子则成千上万,浩浩荡荡。任何人生命的铸就,都是卵子的蓄意等待和精子拼死纷争的结果,只有强壮果敢的精子才在通往生命的大道上长驱直入,一马当先,最后一头撞破生命的红线,孕育而

成一个伟大的生灵。所以说,哪怕是再孱弱再萎蔫的生命,在他形成的那一刻,都是经过了残酷竞争和优胜劣汰法则打造出来的。

明白了这些道理,我经常做类似的恶梦。在梦里,我回到了精子时代。仿佛发令枪响,我们成千上万的兄弟们从父亲的体内奔涌而出,黑压压一片,那情景,只有北京万人马拉松比赛的开赛场景才能形容得出来。我拼命跑啊跑,耳边满是

呼呼的风声和呐喊加油声,我终于从群体中脱离出来,如一支离弦的箭在千军万马前领跑,在撞线前我仿佛还回头看了一眼,看见的不是黑压压的人群,而是白茫茫的浪潮,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壮观如钱塘潮。一着急,就醒了过来,一身的冷汗。

做过了这样的梦,再看见游泳健儿在池内奋力搏击、白浪翻卷,我就不禁哑然失笑。那池内你追我赶的盛况,多像一场生命最初的纷争啊。

3

在我的记忆中,父亲从未对母亲有过好脸色,恶言恶语相向是家常便饭,拳打脚踢是常演不衰的剧目。纵使我们黄泥湾男人有打老婆的悠久历史,男人打女人也是家家户户日常生活不可或缺的佐料,但谁都没有我父亲那么野蛮和反复无常。后来殃及了池鱼,连我们一起打。与母亲懦弱贤能相似,父亲打骂老婆孩子在我们黄泥湾也是一绝。

其实,父亲也不是天生就和母亲过不去,他也是在经历了人民群众无情的铁拳铁腿之后,一天之间,他就变了一个人,开始发了疯似的在家里耍横,看谁都不顺眼,看母亲就更不顺眼了。可是,当初要不是母亲乞讨到黄泥湾,碰巧被他轻薄了,后来尾随他回了家,也许他会打一辈子光棍呢。

父亲年轻的时候被抓过壮丁。夏夜,他在我们黄泥湾村前那棵千年古枫下纳凉,不止一次地向我们大谈特谈他的军旅生涯。他在国军江西保安旅当兵吃粮,驻守在南昌城外。四野势如破竹千里南下,将大炮瞄向了他们的阵地。正是子夜,父亲亲眼看到,随着一颗照明弹的升起,必有一颗炮弹落下来,炸得士兵血肉横飞。突然,一道亮光笼罩在父亲他们排的头顶,父亲心想不好,翻身要逃,却被排长一把拉住了。排长说,怎么,你怕死了吗?父亲只好又缩回战壕。一颗炮弹落下来,正落在他们身边,幸好是枚哑弹。趁大家惊慌的当儿,父亲丢下枪支,连滚带爬地跑了。很快,第二发炮弹原地落下,父亲他们那一排人化为乌有。父亲就这样被四野俘虏了,后来遣返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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