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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一】蜜刺(小说)

日期:2022-4-16(原创文章,禁止转载)

我属我娘生的,不属我爹生的。

我爹在我出生前三年就“回去哉”。

我们那搭儿说“回去哉”,就是“两脚伸直”的意思。是人,站着或躺着都会两脚伸直的,但伸直了就不弯了,这样的人只有一种。我爹就属于这一种。这个世界,还没有哪个做娘的肚皮能把一个小人囥上三年后再生出来,就是神仙个娘也吃不消这么做。所以,我属我娘生的,不属我爹生的,这是明摆的事体。

我毛小的辰光就晓得哉。

村里总有那么些人担慌我心里没有数账,就从我毛小的辰光开始,见到我就喊我绰号;客气点的就喊我众生,勿客气的就喊我野种。相对于“野种”,我比较愿意听“众生”,尤其在课堂上学到“芸芸众生”这个成语后,就油然而生自家居然还能代表天下万民的豪迈感。只可惜,我后来才晓得这个“众生”不同于那个“众生”,是说众多男人把我娘那个了才生下我的意思,暗指“畜生”。我就特别记恨那些喊我众生的人,他们比喊我野种的人阴毒。

我娘绝对不属那种会乱来的女人。

这还不是我这个做儿子的存心要包庇她,而是我们村里人所达成的共识。照理说,村里人既然这么看待我娘,那就是肯定她的为人啰,可为何还要当面喊她儿子众生或野种呢?而且我娘从不待见我,打小就虐待我。这其中的道理,我也是活了毛五十年才活明白的。

原来,我属我娘为了替我那个含恨离世的爹报仇所后遗的产物。

原来,村里人都是在借我这个野种来指桑骂槐的。

我娘其实是个有脑子的人,尽管她看上去不太像有脑子。樱桃脸,又圆又小,脸色红春春的,属于娃娃脸品种,好像永远不会老的;一对大眼乌珠清澈得就像个白痴一样。她几乎没有头颈,硬要说有,也只能说又短又粗,像头部的延续部分。身材高挑,南方人倒是养出个北方身坯来,与细长的四肢形成巨大落差,所以整体一看,她还真不咋的;但是看熟眼了,倒也没由头地觉出有几分好来。比如将我娘分成三个部分独立开来:光看脸,漂亮;光看身材,丰满匀称;光看四肢,纤细可爱;而且还有一点,就是白,要死的白,任凭六月里毒头太阳怎么晒都晒不黑。

她年轻时确实做过一桩很没有脑子的事体。

她的大名叫宓凤。

在我出生前五年那个春风荡漾的日脚,我娘从城里下嫁到我们许家屋里头。

这个还破费让算命瞎子挑的黄道吉日,说好不好、说坏也不坏,或许正暗示了我爹的运道。凌晨落了场大雨,吓死人的大,总以为日里娶亲会有大麻烦,谁晓得老天挖开眼睛,倒是晴天猛太阳。我爹这个仗着有三分春色的轻骨头,新娘子临进门时,他不晓得怎么回事,一脚踏进蛮大一个水汪塘,鞋里灌进水,洋袜都湿透,新裤子也溅上不少泥巴,他自个儿就觉得不太吉利。洞房之夜,他跟我娘说,那个水汪塘不是他自个跨进去的,是有人暗中推他进去的。我娘问谁。他说大炮村长。我娘问为何。他说不为何,他就是这么个人。

许村成亲那套花头是没啥可说的,倒是我娘嫁妆里有样特别的东西,装在一只新竹篮里,是三株无花果的树苗。我娘特为从娘家挖来的。她爱吃无花果,而且只爱吃这个品种的无花果,甜得就像蘸了白沙糖,吃得她身上都有股香津津、甜蜜蜜的味道。又或许这股味道本来就是她的体香。总之,她嫁进许家门时,有不少村里人都闻到,而且还听到蜜蜂跟随她而来的嗡嗡声,忽有忽无,但就是寻不着短命的蜜蜂在哪儿。

村里人的感觉没有错,我娘嫁过来没多久,我家大门上方,原本燕子做窠的地方,就长出个蜜蜂窝来。起初比较小,谁也没注意,唯独我娘进进出出,总要抬头张张;后来还是我爷爷奇怪家里总有蜜蜂绕来绕去的,跟群冤魂一般不肯散,他留心一寻,倒是给他寻到哉。我爷爷就倒举一把竹扫帚要戳它落来。我娘死活不肯,说是她养的,不会蜇家人的,说得蜜蜂跟人一样懂事。我爷爷说,就算勿会蜇家人,那来个人呢?这个家还像啥个样子!他就用力一跳,扫帚戳到了不大的蜜蜂窝,啪地掉到地上。愤怒的蜜蜂群起而攻,我爷爷扔下扫帚,抱头逃窜。

我娘伤心地捡起蜂窝,嘴里发出嗡嗡声,引导蜜蜂跟她走;她绕屋寻了一圈,最后把蜂窝安在他们新房西墙的窗户上方。

新婚第二日,我娘一早就把先前假装成大姑娘的披肩长发盘起来,盘成村里从少妇到老太婆都统用的牛屎头,发梢在后脑勺上裹成滚圆一坨,用黑网罩住,还有模有样地插上两根细长的缝衣针,好像牛屎头是个随身携带的插针球。我娘收拾周正,连早饭都没吃,就叫我爹用洋锹在篱笆墙内的院子里头,而且离墙有点远的几个角落里挖坑;她自个把无花果树苗种下去,待我爹盖上土后,她又用右脚把松土踏到半松半实,说隔天再浇水。

祸根起于三天后我爹陪我娘回门。

我娘年轻时做过一桩蠢事,就是太听我外公的话,冒失地嫁给了我外公好友的一个儿子。这当然是在我娘嫁给我爹以前。谁晓得我娘的前夫日里文质彬彬,夜头魔鬼一个;每夜老酒食饥饱后,就喉咙甏响,有事没事把骂我娘当消遣,当娱乐活动;骂得不过瘾就动手,抡起手来勿晓得轻重。我娘每日活在噩梦里。每日见到太阳落山,她就心惊肉跳,怕夜头怕得做不来人。我娘披头散发、遍体鳞伤地逃回娘家过几趟,但我外公是一个字都听不进去的,总骂我娘不会做媳妇,像押犯人一样把她押回去。直到有一回,我娘那个前夫因为我娘再次逃回去而暴跳如雷,拔腿赶到我外公家,也不分青红皂白,打了我娘还不够,顺手也把我外公打了。

我外公被打落了两颗门牙才如梦初醒,铁了心让我娘离了。

这趟回门,我外公待我爹就完全两样,那个客气,赛过是把我娘的第二任丈夫当祖宗一样供起来。我爹进门后,那个惬意呀,朝南一坐,是仙手不动的。酒是我外公倒的,饭是我外婆盛的,酒足饭饱后,热毛巾是我娘绞的;我外公还殷情地递给他一根牙签,我爹顿时惊呆了。

我爹从小活到大,都不敢在饭后使用过牙签,他坚信自己没这个资格。

他从小就羡慕大炮村长嘴里成天含着那根牙签。那还不是城里人用的牙签,而是从他家在用的竹扫帚上摘下来的,他老婆扫过鸡屎鸭污,他也不在乎,折上一枝,从中折出一截来剔牙缝,好像他家顿顿吃肉饭,牙缝里嵌满了筋筋拉拉的。

大炮村长的牙签虽说简陋,但他用得如火纯青,可以沿着嘴唇左右滑动,也可以上下翘动,一点都不影响他抽烟、说话和吃东西,那根牙签就像是长在他嘴上的舌针。他说话时,那根牙签抖叽抖叽的,让他说出来的话都多了尖锐的力道。他在地头使唤我爹,连话都不高兴说,就用嘴上的牙签朝我爹上下翘翘,意思我爹活没干好,重做。他挑逗村里女人,也是用嘴上这根东西,翘叽翘叽的,不用多说,女人立马就忸怩作态,愿意扒裤头。我爹听说他夜头睏觉都含着牙签。在我爹眼里,大炮村长嘴上那根细长的牙签,就是成功男人和村长权力的象征。

我爹受宠若惊地从我外公手上接过牙签,抖抖索索的。这根牙签精致,细木棍儿,一头尖,一头圆,圆头下面还有个凹槽,看上去整根牙签像个小美女,摸上去非常光滑。这比大炮村长的勿知要高级多少,就让我爹很有些想法,但又勿敢讲。他小心翼翼地剔起牙缝来。他的牙齿长得整齐光洁,牙缝紧密,并无筋筋拉拉可剔,这就令他无端地生出几分懊恼来,为何就不能像大炮村长那样牙缝大得像窟窿,有剔不完的筋筋拉拉呢。

从那刻起,我爹嘴上就长了根牙签。更要命的是,临走时他竟然起了贼心,居然把我外公放在壁几上的那小罐牙签偷了回来。虽然一小罐牙签不值钱的,而且已经被我外公用去了一小半,罐里只剩下十三根花头。

我娘在镇上工作,每日早上踏辆凤凰牌女式脚踏车出去。这是我外公送给她的嫁妆。那辰光脚踏车在农村还是个稀罕物,我娘骑在村路上,听着新脚踏车发出佳佳佳的响声,心情不错,嘴里就胡乱哼哼,也没有词儿,她就爱那个调调儿。我娘每日早上,都会在村口碰到大炮村长。因为我娘不在村里劳动,原本和他没啥交集的,但出村就一条路,这下便有了。

我娘心情好,会高声喊村长,毕竟他管着这个村子。心情不好,就用力一脚踏,嗖地从他身边穿过。大炮村长嘴里戳了根针,一双贼眼乌珠盯住我娘,头像一朵向日葵,随着我娘的移动,从村里来的路一直转到往镇上去的路。他有时候喊声新娘子。有时候喊她下车,煞有其事问我爹怎么样。有时候喊她骑慢点,车是铁的,不是人骑人。我娘不爱听,又见他的眼风跟落帽风一样在身上乱飘,心里交关不爽,就不想理他。我娘不归他管,他也拿她没有办法。

有一回,大炮村长在村口硬邦邦拦下我娘,让她带一段路;我娘没思量,车速慢了慢,让他跳上后车架。谁晓得老死尸重得跟头挨刀猪,我娘踏得吃力煞,娇小的凤凰车在村路上扭来扭去。大炮村长嘴里哎唷唷地叫,故意把一只咸猪手搭在我娘肚皮上,还来得个不老实。我娘又气又慌,车龙头没把握好,连车带人掼翻在地上。

我娘爬起来,拍拍脏裤,质问他做啥?

大炮村长就贼眼乌珠滴溜溜的,问她:“你说做啥?”

我娘在床上告诉我爹,大炮村长这个人不入调的,虽说没做啥,但她心里交关不舒服。也不晓得是在床上的缘故,还是我爹仗着我外公是城里人,我娘又在镇上工作,就自大到觉得他在村里跟大炮村长可以脚碰脚。“脚碰脚”嘛,就是说他和大炮村长已不相上下。

第二日上工,我爹就嘴里含着根牙签出门去了。

其实,我爹已在家里练了数月,把嘴里那根牙签玩得滚瓜烂熟,水平确实跟大炮村长勿相上下,他就觉得机会来了,可以出去露一手。我之所以说我爹是个轻骨头,道理就在这儿。这是许村,不是镇上或城里,他连这点都搞不灵清就贸贸然走到地头。大家见到他嘴都暗自吃惊,坐等好戏。果真,大炮村长刚要分配当天的生活,猝然发现我爹嘴上的鸡巴毛,就黑下脸来,足足瞪了他十分钟。

天大地大的地头上,僵立着上百个男男女女,鸦雀无声,唯有贼眼乌珠在大炮村长和我爹脸上闪来闪去,像一群失窝的蜜蜂。我爹硬着头皮接住大炮村长的眼神大战,并且以挑战者的姿态,故意将嘴上精致的牙签晃来晃去。大炮村长命令他把嘴上的东西吐掉。我爹就傻笑。他觉得谁先开口就谁认输了。他才不吐牙签呢,他要天天含着它。

“你吐不吐?”大炮村长又问。

大炮村长在许村向来说一不二,今天对我爹算是破例。

我爹表演性质地吐了口痰,但那根牙签依旧在嘴上,灵活地抖动。

这是他绝对不允许发生的事体,居然在他的村子发生了。大炮村长光火了,愤怒地把自家嘴上的牙签吐出来,像一枚暗器射到我爹的胸前,但到底不是钢铁打造的,没啥杀伤力,轻轻一击就掉落地上,被我爹一脚踩进地下。大炮村长随即一脸狰狞地上前一大步,伸手推我爹,我爹扛住冲力,巍然不动。他又用力推了一把,我爹不得不后退一步半。左脚先退了一步,右脚再退,刚要落地时又及时收回半步。他将牙签从嘴上拔下来,瞧瞧,然后又大胆地插回嘴里。

我爹故作潇洒地把右手插进裤袋,硬气地问:“为啥?”

“你说为啥?”大炮村长大吼。

大炮村长在反问的同时,很小人地突然起右脚,狠狠地踢到我爹左腿讨饭骨上。

这一脚毒的。我爹痛得牙齿都咬得咯咯响,他想扛住来着,但双腿扛不住了,整个人失控,不由自主地向前跪扑下去;他的右手还在裤袋里来不及抽出来,左手又没有按住地,整个人就像截木头扑倒,一张俊俏脸重重地拍打地面,发出扑地一声。

大家都晓得和大炮村长抬杠的下场,他们静静地等着我爹自家起来。

“虫样!”还没出够气的大炮村长,抬脚在我爹背上狠狠地顿上几脚。

后来,大家都说是这几脚的缘故,我爹一直没有从地上起来,等到有人发现地上有血,像两三条红蚯蚓从他脸底下爬出来,才提醒大炮村长。大炮村长懒散地扬了下手,让人将我爹翻身过来,四仰八叉地朝天。大家都惊呆了。我爹嘴里的牙签不见了,从他嘴里出来的只有鲜血;他翻着白眼,当场所有人都以为他两脚伸直哉。

尽管我不属我爹生的,但我佩服他的勇气,我不晓得他凭啥个来克服巨大的恐惧,在他被牙签戳破喉咙,声带严重受损,差不多就是哑巴一个,又几乎要回去哉的阴影中走出来,重新往嘴里插上牙签的,并精神抖擞地再次和大炮村长杠上了。他难道就不怕喉咙被再次戳破吗?他往嘴里插牙签时难道就不会重温那恐怖的场景?单凭这一点,我就打心底里认可了这个爹。

大炮村长的威信严重受损,他不得不掏腰包,付清我爹的医疗费。

我爹现在横得很,只要大炮村长老三老四,他就扯开嗓门发出干燥嘶哑的咿呀声,并且配上唇间滑动的牙签,立马让大炮村长瘟鸡笃头,败下阵去。大炮村长再敢凶他,他反而不退则进,用手拔下牙签,冲他指指点点的,嘴里沙哑地叫板。尽管大家听不大清楚,但晓得他在叫:“你来呀,你倒再来一次试试看!”大炮村长气得脸色发紫,满脸横肉得得地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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